手作的質地

社交平台讓我們失去了自己制定議程的能力—眾聲喧嘩的推播與行銷,帶著各種意欲。於是練習警覺外在環境和條件所餵養給我們的資訊,以及所形成的視角架構—反潮流。

現代世界著重在消費、3C 帶來無窮的刺激,但我們作為人類六感的感官,卻可能更加鈍化—如何找回手作和純粹的樂趣,找回不是短時強烈的刺激與反應,只是回到大自然無所不在的好奇、耐心與等待的況味;放鬆神經,重新回到生長與生成的緩慢古樸裡,去碰觸生命能深深記得的質地。

摘自林琪香,〈土屋美惠子〉,《摘柿記》,頁 57-58:

用過晚餐,土屋小姐帶著咖啡,領我們到棉花田。這幾年,她的棉花田擴大了不少,產量也增加了。「早兩天我辦了一個親子活動,讓小孩們來到田裡,與家長一起採棉花。所以你在田裡,能見到的棉花已不多了。」她說:「小孩一下子就厭倦,便任他們在旁邊玩耍。孩子在田裡很開心,我覺得這樣便足夠了。」

都會的小孩居於混凝土建的四方盒子裡,與電視和手機為伴,進出的場所大都充斥著囂鬧的電子音,腦袋過早被開發,神經被過度刺激,六感便好像不那麼敏銳了。採棉花只是一個契機,帶領孩子們來到自然環境裡,將身心全張開來。而我想,這活動還有兩個重大的意義,一個是讓他們看到衣物最開始的模樣,感受到物品的誕生非一揮而就。大型服飾連鎖店裡,掛在 LED 燈下琳琅的衣物,它們的前世或許是長在泥土上,受風吹日照和雨灑,經年歲月才長成的。另一個意義是,孩子得以走進生產的現場裡,而在這現場之中,他們是快樂的。土屋小姐沒有小孩,但近年受到幼兒教育家川口正人的影響,她極為關注孩子的教育。日本江戶時代起,不少寺院設了教授孩子寫字、算術等的教室,稱為寺子屋。她也在計劃辦類似寺子屋的活動,不教授任何學術知識,單純讓孩子們在自然環境中解放自己。

「社會一直吹捧『消費』,但光把時間花在娛樂啊、吃好吃的東西……只有這些,我覺得不大好吧。」現代社會常把「享樂」交託給「消費」,但她相信創造、生產也是快樂的來源。這些,是在木棉手紡會裡,她親眼目睹過、體驗過的。「大部分參與手紡會的人,並非以此為業,只視為興趣,他們純粹享受製造過程、生產的樂趣。看到大家很開心時,我感到很大的衝擊,對我來說,『生產』只是生活日常而已。在他們身上,我感到那才是製造物品時該有的樣子。」

在一次訪問中,她說到:「傳統的手工紡織,是無法進行大量生產和大量銷售的。從經濟角度來看,人們漸漸遠離這門手藝是可以理解的,但看著它慢慢消失還是令人惋惜。正因為是用身邊有限的材料來製作,才能激發出特別的力量與魅力,而且這項工作本身就是一種純粹而令人愉悅的過程。」她說自己力量很小,大概改變不了社會普遍觀念。

看著棉花田裡的土屋小姐,蹲在兒子旁邊,耐心地陪他玩除草遊戲,教他採棉花,掏出花裡的棉球放在他小手裡,我相信,她在棉花田與工房裡撒下的種子,定已化作棉絮,隨風飄揚擴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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