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與老友談

生命無常。而每一次的無常都會觸發我們在當下人生階段的焦慮或失落——
原先對生活的想像或規劃,在意外或疾病之前,脆弱不堪;
而各種條件的限制底下,我們只能做出有限的抉擇,即便那些選擇往往也意味著一些失去。


在母親病中的過程,從發現癌症、相對穩定的五六年;
移轉擴散、病況危急,又過了三四年;
如今進入第三種基因治療,度過兇險,逐漸穩定下來。

想想,父親是經驗豐富的照顧者,和他並肩,相互討論,關於「只是活著 vs 活得有品質」,在危急時坦承彼此的脆弱,於是陪伴扶持——
父親對母親的愛,化在日常三餐的照顧,即便有時心急而難免嚴厲,明白那也是他的擔心害怕。

正好自己也從中年危機、回到專注己身的時刻,有機會在陪病的過程裡,重新修復親子關係,也審視那些生命中的幽暗。


和朋友聊,年紀越大,如何在越多的失去裡,不致讓生命的情調愈趨荒涼。

朋友說,愛很重要

想到最近看到的一些長輩,「愛自己」其實很難——
當生命的重心從原本對家人的責任裡消解,關於自己想做的、想要的,有時無法那麼明確,甚至是一種陷落,生命意義的虛無。

最近在讀漢娜鄂蘭傳,標題是「愛這個世界」——作為流亡在外的猶太人,鄂蘭如何仍能定錨自己,繼續思想的自由與維護,做一個正直溫暖的人。

於是慶幸自己還有一片精神的花園與世界,即便看起來無用,但哲理的辯證裡所帶來對生命的思考,反而能補足物質世界所付之闕如的;在越來越浮躁的世界裡,去實踐生命所需的簡單價值,於是心靜。

漢娜鄂蘭傳,導讀:

眾所周知,鄂蘭就讀馬堡(Marburg)大學時曾與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發生過一場師生戀,之後也跟他人結過兩次婚。本書當然對此也不能省略,但著墨的重點卻是關於愛情與友誼之間,兩者能否以平等為基礎。根據揚布魯爾的理解,鄂蘭本人不僅駁斥意圖據為己有的愛,更反對以互補殘缺的方式做為人與人關係的凝聚。相反,她倡議雙方各自健全為基礎的平等、自由互動,無論是在兩人世界或政治領域。是故,友誼或說「兄弟之愛」(philia)才是長久愛情與永久和平的基礎。

在本書的描繪之下,他們倆的夫妻關係幾乎是布呂歇底下這一句話的註解:「友誼表示沒有情慾的愛,情慾給克服了」——建立在兩個各自健全的人格之上的友誼,才是真正的愛情。也唯有這樣,愛情才不至淪為一種不對等關係,更不會以為兩個殘缺的合作,才是愛情的凝聚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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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字裡行間也透露,真正的愛是出自於一種對現存世界的理解,從而與自身的各種遭遇達成的最後和解。此一現存世界,指的當然是那個人與人所共同打造出來,藉此彼此互動的那個包括物質與文化的「世界」。至於「和解」,則首先是自己與自己能共處一室、不感寂寞或焦躁難耐,再來是與其他人的和平相處,最後才是——即使不隸屬哪個國族,也能安身立命於整個世界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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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愛世界在公領域的最終極表現,是成為一個「世界公民」。這正是雅斯培對於鄂蘭本人的理解。在他寫於一九五七年的《哲學回憶錄》(Philosophical Memoirs)當中,他如此寫道:

她自一九三三年以來就是一個流亡在外的人,在地球上流浪,她的精神沒有因萬盡的艱難而崩潰,她全面體會到從母國被割裂開來而面對種種原始恐懼的那種存在景況,她被剝奪一切權利,墮進無國身分的非人景況。她的內在獨立性讓她成了一個世界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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