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摘柿記》和《愛這個世界:漢娜鄂蘭傳》

喜歡最近讀到的這二個部分。

《摘柿記》

在〈電器〉一文裡,提到川上浩司所創造的「不便益」一詞:

所謂的「便利」,大概可以理解為減省了繁瑣過程,直達至目的,但同時也減少了不少樂趣。 ⋯⋯有什麼事反而是因「不便」而帶來「益處」的。他創造了「不便益」一辭,來形容這些事物。例如費氣力徒步登上富士山頂看到的景色,定比乘搭電梯上去更震動人心(當然,沒有直登富士山頂的電梯)。(97-98)

不管是之前讀的社交媒體所帶來的可能危害,或現在 AI 發展所帶來的競爭與焦慮感,其實都是一樣的——當數位虛擬的便利性減少了現實的摩擦,最終還是會回到在所有的便利性之後,人所能承受、以及所能創造的。在時間的浸潤與刻痕裡、在手作的經過和勞動裡,很多體驗才有辦法被大腦和感知好好吸收和轉化。

《愛這個世界:漢娜鄂蘭傳》

政治作為國家和社會的一種共同契約,可能被扭曲甚至消除,而極權政府往往是「反政治的」:

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鄂蘭首先用了嚴厲的警告,將她最基礎的想法表達出來。她聲稱政治只會在特定歷史條件下出現,因為在她看來,政治就是公民在一個「世界」中的說話和行動方式,而這個世界是在不同形式政府的容許之下、由法律保障的一種公共空間。她因此聲稱,政治是可以被徹底消滅的。進一步來說,某種形式的政府,可能造成始料不及而又看似矛盾的可怕後果:它可以令政治完全消失(這點她有切身體會,因為她曾是「無國之民」,也是所謂「十二年帝國」即納粹德國的倖存者)。極權主義是一種全新的政府形式,跟以往的專制政體不一樣,它不光是政治的萎縮,而是將政治徹底消除:它透過特定方法,首先泯滅某一群體的人性,最終擴及所有群體,使全人類的人性消失於無形。這就是極權主義的「根本的邪惡」。(39)

鄂蘭的觀點在當時引起左右二派陣營的「各取所需」,同時也對她加以抨擊和責難。加上鄂蘭與海德格長達 50 年的來往——海德格是當時最重要的哲學家,同時也是納粹黨員,一生並沒有就身為納粹的身份及其作為公開道歉。鄂蘭曾與他有過師生戀,但也是在長期的來往中,鄂蘭對他有過許多不同的評價和轉換。

面對爭議性的人物,或說人在中年面對朋友或喜愛之人的各種立場轉變,在鄂蘭和他的老師雅思培的書信來往裡,自己也獲得很多映照,特別是在拆解對個人觀點與學術上的成就,和「人格作為思想載體的重要一面」的辯證與思索裡——他們這部分主要在討論馬克思,鄂蘭後來的觀察是:「馬克思的確對自由和公義都不在意。⋯⋯他執著於社會問題,不願意認真看待國家和政府問題。」(41)

作者繼續解析,戰後鄂蘭的思想繼續成熟,隨著世局的轉變,她越來越清楚人格中所包含的訴求,分別反應了左右兩大陣營的部分觀點。

她兼具深刻的保守主義和激進主義;她對這個世界以及世上所有的自然和文化成果,有一種亟欲保護的衝動,同時她又熱愛新主意、新突破——這些訴求看似都相互矛盾。對一些觀點獨立的人來說,只管維護傳統和一味追求創新,都是極端主義者。鄂蘭某次提到:「人類對轉變的渴望以及對安穩的需求,總是互相牽制,保持平衡;我們今天的詞彙,劃分激進和保守兩個陣營,正好顯示出這種平衡已經不保。」不管從人格還是政治角度來看,冷戰期間典型可見的對鄂蘭和她著作的曲解,正反映了這種失衡狀態。(43)

鄂蘭所提到的保守主義和激進主義的並存,對世界的愛,對友誼、忠誠等價值的維護,以及對於所有不在傳統規範類別裡的人的同情和理解,可見於鄂蘭的「人生旅程中總有一位親密的女性朋友」。其中和麥卡錫(Mary McCarthy)這位小她六歲的美國女子的情誼:

觀察與評論世界的熱情(包含身邊的社會世界和更大的政治世界);情感豐富,有一顆熱切的心,卻不流於感情用事;睿智而不尚空言,不沉溺於自己的聰明,也不會對別人的意見毫無質疑而認同;此外還有深摯的忠誠,並理解對於那些無法從傳統家庭、社群或宗教尋求慰藉的人,友誼怎樣讓他們的內心安頓下來。⋯⋯

此外,麥卡錫喜愛遊歷,又是個作家,對歐洲有充分認識;她能體會到儘管鄂蘭在政治上鍾情美國,但文化和觀感上卻是歐洲國際主義者。隨著布呂歇於一九七〇年過世,而雅斯培亦已不在人世,麥卡錫是能了解鄂蘭的悲傷,為她提供心靈安慰的「四堵牆」。(32)

本書作者揚・布魯爾(Elisabeth Young- Bruehl, 1946-2011)透過書信、思想的分析與對話,以及所處社會政治的氛圍,將鄂蘭的許多歷史公案,以及近現代左右二大陣營與現代化過程中,在政治哲學與現代性的斑斕紛呈和爭論不休裡,十分精彩地讓人物、觀點的博弈和時代的條件,躍然紙上。

自己曾經熟悉的文本和脈絡,重新回訪和充實血肉,繼續用來反思如今仍影響當下我們世界的餘韻未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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