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作者 Geert Lovink 於飛地書店 / 來源)
「我們承認自己無能為力──我們的生活已經變得無法掌控。」這條告解是匿名戒酒會十二步驟中的第一步,《困在社群平台》也是從這裡開始的。
這本書不管是引用的內容或論證的方式,時常又酸又嗆。既然站在批判的角度,也讓讀者獲得一個獨特的角度和位置,來思考自己與社群平台的關係。
「在 Twitter 上受歡迎就像在精神病院受歡迎一樣。」@rotkill
「平台始終要回歸資本。」
首先,社群平台是營利的,一切自此出發。因此,當思考 networking(網絡) vs platform(平台) 的時候,社群平台並不以人與人的連結為首要考慮。
為了盈利,增加使用者的黏著度、競爭注意力,平台會開發出各種好用好玩的功能,美麗的圖片濾鏡、方便的短影音編輯、直播(音)間等等,盡量容納各種使用者喜歡的酷炫格式。
同時,歡迎商業行為,將之成為付費的使用者。商業與廣告是一起的,經營帳號的人把自己變成品牌(商品),在上面凝聚人氣,成為廣告代言人或推銷商品;同時平台也趁機推出更多河道裡面的廣告。
這些平台也給經濟和社會帶來了損失。平台不僅壟斷市場,並且擁有市場、塑造市場。
為了創造更多流量,演算法不免依循心理學的研究,以各種激化的方式吸引使用者,連帶產生酸民、機器人大軍,各種心懷不軌或別有目的的帳號,但對平台來說,都是增加流量,即便有霸凌、騷擾、網路暴力等副作用,並非優先需要解決的問題。
同時,我們發現過去新聞和公共輿論的舊媒介與平台,逐漸被社群平台取代,然而作為公共輿論的權威性、公眾論壇能有意義交談的功能,以及促進人與人連結/辯證的社會性,消失殆盡。再一次,平台失去了連結 (networking) 的可能。
平台具有政治性,並且約束著政治思想。社會學者米夏埃爾.澤曼(Michael Seemann)的著作《平台的力量》(Die Macht der Plattformen)可以看作是這種趨勢的一個例子。他的博士論文主張我們應該把平台視為政治決策的舞台。澤曼強調說,「要知道,平台本身就具有政治性,是某種新的政治機構、政治戰場,我們不該透過技術手段將其去政治化。」他逐漸意識到,分權主義拒絕權力的作法並沒有什麼帶來什麼進展。
我們需要意識到這個產業的既得利益和整體立場,它深深根植於一種有組織的樂觀主義和自由主義右翼科技反烏托邦文化的奇異結合。⋯⋯解釋了具有公開、民主精神的「公共論壇」功能在所有平台中缺席,⋯⋯平台不再視「他者」為多樣的存在、不再容忍不同的「聲音」,而是迫使其離開並消失。
平台本身的商業特性及其所擁抱的目標價值,不僅設定了平台自有其側重的政治偏好與立場,同時各種議題的操作,在社群平台被複雜化,輿論成為各種風向的競技場,卻可能欠缺真正的實體介入。
雖說上述的功能,有人質疑其實社群平台還是能做到,沒錯,好的壞的都在平台上發生,但重點是制定規則者真正的優先事項—商業利益的考量。
所以作為使用者,面對各種議題通通都在訊息河道上傾瀉而下——生活的、搞笑的、國家大事、社會事件等等,一方面容易資訊轟炸而疲勞,另一方面將這些議題成為大雜燴的同時,每個議題應該獲得重視的比重也被改變了。
Facebook 幼稚的界面設計注定要保持不變(雖然表面上每隔幾秒就會微妙地改變一次,但我們卻不會注意到),問題就是它沒有給人什麼思考的空間,也沒有什麼好被記住的
加上身處社群平台帝國裡的我們,不管是 Meta 或 X,都必須無條件接受其控管和政策改變,加上 AI 監控的入侵,時常帳號與苦心經營的內容被消失,使用者卻難以有能力反抗或取回——自己生產的資料卻不是自己的。
而國家作為人民權力所托付的對象,卻太晚意識到平台的巨大權力與造成的社會問題。低估其影響力的結果,是幾乎無法離開平台的我們,始終抑鬱不樂。
缺乏反轉思維的態勢越來越普遍。由於未能預見網路的負面影響,問題開始堆積。比起變革,管理者更偏好安全和控制;與其接受批評,他們寧願擁抱公關宣傳。
我們需要從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master-slave dialectic)的角度,來解讀平台與使用者之間的關係。一旦社會契約鎖定了使用者,上癮和從眾的心理相結合之下,使用者就更無法自由離開平台,轉往其他地方。
布魯斯.施奈爾(Bruce Schneier)談到科技龍頭提供的「封建安全」,使用者透過進入一個軍閥的堡壘,放棄了自身的自主權,所得的回報就是得到保護,以免受到荒原上遊蕩的強盜侵害。
對數位科技漠不關心的統治階級態度搖擺不定,繼續低估網路文化,視之為短暫的熱潮,同時期待國家媒體和企業回頭控制新聞與娛樂。⋯⋯這種對於網路文化弊端的組織性忽視,如今正在產生反作用,導致嚴重的觀念貧乏。
⋯⋯國家把這個任務都外包出去,以市場的形式運作,全體人口和個別使用者都在平台上得到了照顧。
過去相信網際網路能帶來的連結,像是一個新手烏托邦。隨著手機和 App 的出現,「圍牆花園」(walled garden) 挑戰著沒有邊界的「互聯網」。過去相信網路可以集成眾人之智,如今取而代之的社群平台,卻讓共享與糾錯得在重重代價與困難中進行。
我們已經可以將網路平台視為一種規訓機器,跟診所、學校、工廠、監獄相同。⋯⋯藉由一種看似「自由」與沒有摩擦的方式來促進社交,權力關係得以形成並固定下來⋯⋯承諾與現實之間的矛盾越來越令人難以忍受:一邊是賦權、去中心化的願景,另一邊竟是依賴社交媒體造成的沮喪。⋯⋯難道多樣性和差異性在這一點上不適用嗎?一旦臉書等平台變得跟標準與通訊協定無異,自顧不暇的普通使用者根本沒有精力去質疑。
我們為什麼要繼續將自己脆弱的心理狀態外顯?數位世界在哪裡造成了窘迫?⋯⋯如何擺脫熱門話題?如何保護自己免受演算法推薦的影響?天真無邪在網路上衝浪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
首先要研究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被困在平台上。「我們尋找能夠修復這個世界的組織力量,卻只發現充滿軟弱和憤世嫉俗的機構。一切都始於消除孤立,對集體技能、能力和關係進行盤點。本書提出的出路並不在於建立網絡,而是建立會面點(注意:不是平台)。這些樞紐或節點可以被設計為匯聚點,成為臨時的活動中心。平台的目的是進行經濟交流和搾取(數據),樞紐的目的則是創造共通性。樞紐可以有千千萬萬個跳躍連結,在扁平而缺乏深度的平台裡,可能性非常有限。
因此,走出去的關鍵,是要找到有效的自我組織形式。要如何在「永恆的當下」所構成的狀態裡組織起來,不受過濾器、酸民言論、特務組織、演算法和其他自動化權威的干擾?倘若不想只靠離線時才接觸的話,我們要如何彼此溝通跟聚在一起?
眾人究竟要如何擺脫自己根本不喜歡卻又沉迷其中、不知道如何擺脫的東西呢?結論只能說,「消失的美學」(aesthetics of disappearance)從來沒有被適當傳授過。請分享集體退出的藝術。新自由主義的消費主義思維教導我們關注新事物,注意力都放在追求變動、不斷創建和組合,從未考慮怎麼停下來。正如歌手尼爾.薩達卡(Neil Sedaka)所說的:「分手很難。」
面對社群平台與自我生活之間的界線,每個人選擇不同,但重點是了解自己身處的世界與平台,也才能了解獲得與失去的背後,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我們也才能去制定對自己人生有意義的議程,在有限的時間裡,決定如何投放自我。
當然,對我而言,暫時有一塊能自我掌握、安靜的地方能好好梳理想法,還是最重要的——一切以此為起點。

發表迴響